范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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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要走过一些街区，赶到罗马路中央火车站，搭上某一个方向的列车，在威德克斯姆大街下来，再穿过一些街道，就到了唐人街。

“这些离乡背并的人，在假日都不愿意回家，他们站在人行道上，忘怀地看着这一切，闻着这一切，以抚慰他们工作一个星期后的疲倦心灵，同时回想着古老的中国。他们热情而奢侈地把时间投置于无所事事的呆望和回想中，仿佛在他们回忆之时，时间会为他们停留下来似的。他们可以一动也不动地站上半个小时，就像那些在沼泽地带，只一只脚站着休息的白鹤，眼里看着这个熙攘而匆忙的世界，忘怀地沉醉在其中。”

我不知道该如何讲述唐人街，世界上大概很多东西都是这样，也许我是知道的，但当你问我，我却无法解释。

或许曾经闭上眼睛，唐人街就浸淫在一片红色中，那种刻着喜福禄的粗大的红烛，吸收着夜的精髓，无与伦比的喧闹，暗藏杀机的舞狮，那毫无指征忽闪的大眼睛，噼里啪啦一片乱响，穿行其间的人只有两种，迷茫与漠然，偶尔走过一个盘着发髻的古董老太，张口便是广东话。

中国餐馆、洗衣店、警察署、小贩……

但是睁开眼睛，觉得迷茫的，是我这个中国人。直达唐人街的那班车，因为安全问题，已经取消了这个站点。这就像是一个正在逐渐关闭的城市，不断地垂败、垂败。流浪汉拖沓着脚步，澳洲土著斜靠在墙角，每当有人路过，这些发辫有如猿人的土著便会放声歌唱，看来唐人街不再是属于中国人的聚集地，而是一个低洼的盆地，有些东西掉落进来，同时又不知它在保护什么。那些二楼的木质栅栏已经开始松动，一些横幅耷拉下来，在毫无知觉的风中，毫无意义地翻飞。至于那些中国餐馆，甭提了，就像你被旅行团带到了吃饭的点儿，那儿的滋味如何，你还会去在意吗？它再怎么糟糕，也是理所当然。唐人街不再是居住的地方，说什么人间烟火，不过是世间难求的美梦，不过就是被人来来回回地阅历，尽管如此，它也不再是一本你想要阅读的书籍，而它自己，也没有在老去之前就自行消失的自觉。那种混合的气味，那种破败，那种危险，却不再是异国的危险……

王尔德说，我能抵挡一切，除了诱惑。然而唐人街已经不再充满诱惑。

提着一袋子带鱼，带着一身的海鲜市场的味道，坐在回家的火车上。每个人都恹恹欲睡，一身疲惫，靠在窗边，窗外灯已微黄，夜已微醺，模模糊糊地穿越这座城市。也许这是下了晚班的从布鲁克林开往纽约上城区的列车。无数的广告牌，就这样掠过这一切吧。

只是那遥远的地方，始终晃动着一个坚定的树影，凑近了，似乎能够透过玻璃去触摸……

山楂树里唱

歌声轻轻荡漾在黄昏水面上，
暮色中的工厂在远处闪着光，
列车飞快地奔驰，
车窗的灯火辉煌。
两个青年等我在山楂树两旁。
哦那茂密的山楂树白花开满枝头……

山楂树里还写道

如果世界上只有一条路，那么你走在我前面，让我永远看到你，如果有两条，那么请走在我身旁，让我牵着你，永远不走丢……

人大约都是这样

有勇气去怒骂去反抗去历险去明知不可为而为之，却没有计划一个美好世界的勇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