范太

        新茶这种东西，今天多喝一壶，明天也许就没有了，今天少喝一壶，明天到底不如今天新了。
 
        也许最让西方人头痛的，便是中国人这种似是而非却又意犹未尽的言说。中国人品茗的传统延续至今，依然没有消褪，反而日渐成为匆忙生活中的一片飞地。茶的功用如中之医学，不温不火，喝苦丁茶，降压降血脂，喝高山普洱，减肥塑身，然而，在惜时如金的现代社会，选择袋泡茶的中国人少之又少，在我们的文化中，从来不直奔赤裸裸的目的。所谓沏茶，便是悠悠地等待一壶水的沸腾，等待茶叶在杯中的翻滚舞蹈，等待一泡二泡乃至三泡时的甘苦汁水。这是一种与将时间打上金钱刻度与标尺的现代文化迥然有别的悠闲人生。此种人生态度，与我们骨子里的老庄一样，并非是一种远走高飞，而像是在现实面前一个优雅而迷离的停顿。

        “现代性”这种东西，从来不是在这片土地上孕育而生的，中国不可避免地加入现代化的洪流，然而对于中国的百姓来说，他们用最琐屑、最细微的方式保留了骨子里的那份传统文化。西方人说，中国人是缺少逻辑的，缺少宏观巨著的，然而当现代性的病症一再显现，他们倒怀想起悠哉的中国人。其实，中国人的灵慧怎会缺少一份天马行空的想象？只是，正是一杯茶的质感将众人拉回到人间的小径上——享尽人间烟火。上海可算是最为现代化的都市吧，然而上海人骨子里都暗含着一种“白相”的情怀，老上海，老弄堂，老石库门，老裁缝……皆是挥之不去的心头大爱。人的生活，不是达到目的的手段，不是勉为其难的消耗，而应当成为艺术品。中国人的艺术，就是生活的艺术，这艺术从不以市井为耻，它拒绝任何无谓的抽象，它就在那个俗常琐屑的生活层面上存在，它就刻在你的举手投足中，它可以是泡澡之后的一壶清茶，可以是早春三月的一杯雨前茶，或是佳人手中的一盏花草茶，在我家，那就是每日清晨的第一壶沸水，爷爷沏给奶奶的茶——千百年未曾变更的生活习惯中，有一种生命的力度。
    
        我在国外打工的时候，店里最畅销的商品是中国的茶具，但是外国人往往会问我，这是日本的，还是中国的，对于他们而言，东方是一个遥远而模糊的概念，但是我们明白，茶文化，是从咱这片辽远广袤的土壤里自然生长出来的。日本人的茶，与其说茶文化，不如说是茶道文化，茶道，近乎一种表演，那必是白净、细腻的女人，一双灵巧而纤细的手，铺陈满桌的茶具，那是一种美，却止步于一种形式。形式的最大化无疑消减了生活本身的丰盈。这种近乎完美的形式，在一个手握不知真假的紫砂壶，穿着老头衫，摇着大蒲扇，快乐地在胡同里与邻居厮杀一盘象棋的北京老大爷面前，一击即溃。因为那壶并不名贵更谈不上高雅的茶，存在于千家万户之中，存在于不同的快乐与笑靥中，那种生动，那种活泼，那种走街串巷的愉悦，远比空洞的脸孔来得动人，来得感人。
中国的茶文化有着坚实的底蕴，且不说俱作青烟的古人是如何将茶与修行、修性融为一体的，单就最直观的角度来看，地域的多变造就而出的茶的多样性，就足以书上一笔了。土壤有习性，因而产出的茶也有了习性，人有习性，喜寒或是喜暖，喜苦或是喜甘，却总能找到一种贴合自己的茶叶，当舌尖与之缠绵、回味，洗尽了铅华与满身的疲惫，总会有种不言自明的快感。这是国人的诗性生活，也是国人的“快乐哲学”，就在此时此刻，而非彼时彼刻。

        在上海生活了多年，然而每年皖南的新茶上市，我必是迫不及待。每年的第一壶新茶，猴魁也好，毛峰也罢，我总是独自品尝，它悄悄地骚动了心头的一缕乡愁。想起皖南的青山绿水，采茶的姑娘，炒茶的老手艺人，皖南的茶就如那方水土般质朴却醇厚，不假修饰，工艺传统，稍显羞涩，然而遇着了沸水，顷刻便舒展开来，碧绿清澈。接下来便是呼朋引伴，备好点心，品茗聊天儿，其乐也无穷。在你的岁月我的枝桠中，且按下那抹淡淡的哀愁，乡愁的种子就让来年的新茶再浇灌吧。只是有时会想，那一口温润带来的恍惚，有如光影迷离觥筹交错之后的梦，如果是梦，就让它继续吧。回到故乡，做一个皖南的姑娘，站在故乡的门槛上，框成一副年画。年年岁岁，画中行。每天，坐在藤椅上，发愣。想我的猫、炉子上的水、门口的水杉。

        当然，中国并不是每片土地都出产茶叶，但令人讶异的是，茶文化的发展却跨越了千山万水，或许，扬州，是最好的例证。扬州这个地方，绝没有什么有名的茶叶，却有《扬州教场茶社诗》这样的记载：

教场看热闹，想让做东家。款客多无酒：茶。
客到堂倌上，杯盘桌上铺。贮茶全少碗：壶。
聚宝聚贤家，招摇聚卖茶。茶壶不用锡：砂。
含豆头高摆，干丝萝卜兼。佐茶无别味：盐。
不用旗枪绿，春芽片片黄。却怜茶味好：香。
既少山泉味，天泉不用他。煎茶无别水：河。
小小茶炉子，时时拨烬灰。煮茶无炭火：煤。
三橡皆小筑，斗室不宽宏。大半门前坐：棚。
裱糊精雅室，字画皆名家。机上添陈设：花。
客至水烟送，轮流颇熟谙。每回装几袋：三。
呼来一声卖，满座送篮筐。细看无他物：糖。
戏法西洋景，开书说唱弹。门前多摆满：摊。
堂中多会钞，棚下减钱文。内外高低价：分。
无多茶博士，间有女妖娆。时向垆头立：骚。
旧社兼新社，开多半教场。卖茶生意好：抢。

        如今的扬州茶社，在闻名的富春、冶春之外，仍有教场小巷内的九如分座。老店总能毫不做作地拿出老太爷的派头：不加宣传，却总能在小巷深处等来相知的、慕名的茶客；不改其道不思创新，从布局到待客皆如从前，每天卖完早市便决不再做。这一爿店就像老扬州人一样，饶有生机的享受着闲散，你的习惯我的绿豆芝麻，躺在太阳下一起发芽。

        更有书场，今天尚存三处。教场内有大光明书场，专事说书；市中心日月明茶楼、广陵路二分明月楼，则是茶书兼备。今日书场内的说书人未必演说隋唐水浒，而往往只说一两个调笑的小段子，却仍不乏茶客，那些个“早上皮包水下午水包皮”的、将全副身心倾囊而出用于休闲的散淡的扬州人，是否也让你有了何不舒张一次的念想？那不妨放慢脚步、撤去时间表，又随性停步走进一家书场，且听一段似懂非懂的调侃——扬州人说：“光阴听话移”，那不是虚掷，而是消磨。

        王尔德说，我能抵挡一切，除了欲望。中国人不惮于承认欲望，欲望之于国人，就是一种生活的热念，民众的智慧将这份情感刻入了生活的一表一里，欲望得到了最好的表述，因而也就不会因为压抑而迸发出剧烈或可怕的形式，从这一点来看，手捧一杯清茶，温和而内敛的中国人形象，并非是没有道理的。至此，你是否也想从行色匆匆的世界里，稍稍抽身而出，为自己，为所爱的人，沏上一壶茶，沏出一点儿停顿与愉悦的怀想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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